郑建伟

年终岁末，不惑之年的我踏霜归乡，站在父母坟前，聊着这一年的点点滴滴。恍惚间，竟觉得岁月也如这风般，悄无声息便带走了大半。望着田埂上早已枯黄的野草，在风中瑟缩着腰身……细想来，人生，不正是一场“春种夏长，秋收冬藏”的四季轮回么？

人生的春，是襁褓里的啼哭与童年的嬉闹，最甜的记忆总与家里的小卖铺紧紧相连。那时，油炸麻花是村里孩子眼中的奢侈品，每当“幸福250”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，我作为“受万千宠爱”的家中幼子，便会扒着铺门翘首以盼——那辆在当时无比拉风的摩托车，和载着装满麻花的纸箱。运送途中难免有麻花断裂，这便是我最幸福的时刻：小心翼翼把碎麻花揣进裤兜，和最好的伙伴一起分享。少年兜里的麻花香，成了岁月里最绵长的甜，以为这样的春暖花开会绵延一生……

夏意渐浓时，时代对青年的召唤如约而至。2001年师范毕业，恰逢大小中专并轨，无缘学长们的直接分配，我辗转家乡最偏远的村落义务代教。那座小村静卧于山坳深处，下了公交车，还得在山间土路跋涉半个小时才可抵达。那时，孤寂常常在夜晚涌上心头。是父亲骑着老式自行车，驮着家里用了多年的老黑白电视，一步步蹬上山头村。那台老得掉牙的电视机，成了我最暖的慰藉，也让我在初入社会的手足无措中，多了一份前行的勇气。一年后，我不得不臣服于现实，在历经考公失利之后，转战民办教育职场。满腔热忱，敢闯敢拼，失怙的打击并未模糊我凌云的志向，初涨的房价也磨不灭奋斗的豪情。口中哼着朴树的《生如夏花》，我将“每一份热爱都赤诚滚烫，每一次奔赴都热烈坦荡”奉为人生格言。

不知不觉，踏入了人生下半场。孩子的第一声啼哭，让日子按下了倍速键。上要照顾日渐老去的亲人，下要操心孩子的学业成长，中间还要在教育岗位上历经淬炼。民办学校的工作不算轻松，固定的收入要撑起一家老小的开销，社保的兜底让人心安却不敢懈怠，但当看到学生的进步，得到家长的认可，收获社会的肯定，所有的忙碌都有了“闪着光”的意义。回望前尘，未曾辜负岁月馈赠，而时光，亦予我更深的自我认知与更高的人生期许。

站在秋光里，偶尔也会眺望人生的冬。60岁后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，满头白发，步履蹒跚，或许会面临病痛的侵扰，或许会感慨时光的无情。有人说：“老年多是寒凉，少了年少时的温暖。”可我总觉得，若在这秋日用尽全力耕耘，冬日便自有从容。那些生活里沉淀的智慧，陪伴中收获的亲情，谁又能说不是抵御寒冬的暖阳？父母用半生心血筑牢的原生底色，恰似无偿获赠的贴身薄袄，而年少时的努力、中年时的淬炼、家人间的牵挂，会织成更厚实的铠甲，让晚年即便没有春光灿烂，也能有温酒煮茶的清欢。

“80后”的我们，确实经历了时代的跌宕，从“踮脚能及”到“望尘莫及”，从“无人可依”到“自成屏障”。但在这四季人生里，春有麻花的甜香，夏有父亲的背影，秋有耕耘的收获，冬有可期的温暖。那些吃过的苦、受过的累，最终都成了成长的勋章；那些担过的责、爱过的人，都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宝藏。

人生如四季，各有各的风景，各有各的担当。不必感叹岁月匆匆，不必焦虑未来无常，相信只要心怀热爱，满怀信心，即便走到人生的冬季，也能遇见独属于自己的温暖与美好。这人间一趟，便终究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