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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坝新堤映昌源

来源:晋中日报时间:2026-01-04

王景元

一天,我和村里的几个老汉闲聊,他们提起了“六吨坝”。“六吨坝”虽说已消失近50年,但那抹水泥浇筑的记忆仍清晰如昨。我的家乡祁县来远村,背靠太岳山脉,昌源河宛如一条蜿蜒的绸带沿村而过,真正算得上依山傍水。

儿时,只知河水从母亲的娘家方向流来,长大后才知晓其源头在平遥县孟山、仁义二乡的深山之中,经武乡南关奔向来远,在村南与东鱼沟、石弓沟、赶鱼沟的溪流相拥,再经子洪水库注入汾河,最终拥入黄河的怀抱。

这河平日温顺得像岸边饮水的绵羊,可一到雨季便奔腾而下,如千龙摆尾、万狮怒吼,转瞬就将沿途的农田树木席卷一空。政府年年组织社员筑坝护田,可往往事与愿违,村民辛苦攒下的家业,常被一场洪水打回“解放前”。但乡亲们屡败屡战的韧劲,那种战天斗地的不屈信念,深深地影响着我的成长。那年入冬前,公社组织全乡劳力发起“百天大会战”,要趁着冬闲修出一条真正管用的防洪坝,誓将洪水拦在岸边。

“六吨坝”建在公社大院围墙外50米的河滩上,百米长的坝体宽约1米、高近1.5米。动工之初大伙都叫它防洪坝,直到竣工那天,县领导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,话音铿锵:“乡亲们,这是条防洪坝,也是一条幸福坝,这么好的坝我们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呢?咱们修坝用了六吨多水泥,就叫‘六吨坝’吧!”话音未落,掌声便如河水般涌了起来。

可天灾难料,坝建成后,不到3年就完成了使命。1977年夏天,刚放暑假,十几天的大雨就没停歇过,三沟两岔的水都汇入昌源河,水位日日看涨,我们几个孩子天天蹲在坝上看“河头儿”,一天中午,洪水将要漫过坝顶,这时大人们才慌慌张张把我们从坝上拽下来。

转瞬之间,洪水便漫过坝体冲进农田。我站在冰凉的水里,看着几十斤重的石块被漩涡卷走,浑身瑟瑟发抖,庆幸自己没有被洪水冲跑。第二天,再看“六吨坝”,早已没了踪影,几百亩农田成了汪洋,几株高粱、玉米歪斜在水里,那景象很是凄凉。

我和老汉们坐在台阶上,抽着香烟,天马行空地东拉西扯着,昌源河的四季便在脑海里铺展开来,每一帧都是既生鲜又活色。

春天的河是苏醒的画卷,冰雪消融后,涓涓细流贴着河床漫淌,连水底卵石的纹路都看得泾渭分明;夏日的河藏着双重模样,晴好的日子浪漫浸满河道,暴雨过后河水立刻换了性子,浑浊的浪头裹着泥沙横冲直撞,拍得河埠头的石阶“砰砰”作响;秋日的河满是成熟的诗意,两岸的树林被染成枫红、杏黄、松绿,河水倒映着岸边的丰收图景;冬日的河则透着静谧的禅意,裸露的河床结了厚冰,偶有枯叶落在冰上,给这寂静添了几分灵动。

细细想来,从1977年后的40多年里,昌源河倒也安分,直到2021年10月,特大洪水再次来袭。浑浊的浪头冲垮了河堤,沿线桥梁无一幸免,来远村百亩农田只剩光秃秃的河床,刚成熟的玉米、谷子全没了踪影。县委、县政府一边抗洪救灾,一边定下长远之计,2022年夏天,“六吨坝”的原址上,一条近500米的新防洪坝动工了。

如今,站在208国道集林坪桥上,向新坝望去,犹如一条青色巨龙静卧在岸边,守护着这方水土。今年夏天河水再涨时,洪峰撞在坝上溅起混沌的浪花,却连坝根都没漫过,昌源河来远段,终于有了固若金汤的屏障。

风掠过新坝的坝顶,又拂过岸边的柳丝。我忽然明白,“六吨坝”从未真正消失,它化作了乡亲们记忆里的韧劲,化作了筑坝人手中的经验,更化作了新堤下那抹护佑家园的力量。昌源河依旧流淌,老坝的故事与新堤的守望,终将在岁月里酿成最醇厚的乡愁,伴着河水,奔向更远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