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晋中日报时间:2026-06-26
崔玉花
岁月沧桑,流年暗换。许多往事都在时光冲刷中渐渐模糊,唯独1979年的那场高考,如同留在岁月深处的一束星光,澄澈明亮,历经四十余载风雨,依旧清晰温暖,久久照耀心田。那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三个年头,沉寂十年的读书火种,在那个热烈的盛夏蓬勃燃烧,照亮了一代人的青春,也改写了无数普通人的命运。
1979年的中国,春风初度,万象更新。历经漫长的荒芜,社会终于重拾于对知识的尊重、对人才的渴求。相较于前两年的仓促重启,这一年的高考更加规范成熟,制度日趋完善,文理分科明确,考试体系稳定,英语成绩首次按比例计入重点高校录取总分,细微的变化里,藏着一个时代开放进取的姿态。对于我们这一代人而言,这场高考不是一次普通的升学考试,而是蛰伏多年后,唯一公平、正当的出路,是冲破出身桎梏、走出乡野困顿的希望之门。
那年的夏天,格外燥热。没有空调电扇的消暑清凉,只有灼灼的烈日和一间间闷热逼仄的教室。赶考的人形形色色,有稚气未脱的应届青年,有返乡多年的知青,有务工在岗的青年工人,也有辗转奔波的基层代课老师。我们年龄参差、境遇各异,却怀着同样滚烫的心愿,挤在简陋的书桌前,埋头苦读,奔赴同一场人生大考。彼时高考录取率极低,寥寥数个名额,让这场考试名副其实成为千军万马争抢的独木桥,可没有人轻言放弃。荒废的岁月太漫长,我们比任何人都懂得读书难得、机会珍贵。
那时的学习条件非常简陋。没有成套教辅、没有网课答疑,手中几本泛黄卷边的课本,就是最珍贵的宝藏。许多教材几经转借、反复修补,纸页发脆、字迹斑驳,我们依旧视若珍宝,逐字研读、反复背诵。空白的草纸订成厚厚本子,正反两面写满公式、习题、知识点,一笔一划,工整郑重。
白日里,我们端坐课堂,凝神听讲、埋头演算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暮色降临,煤油灯、白炽灯次第亮起,昏黄摇曳的灯光映着伏案的身影,构成了那个年代最动人的夜景。夏夜蚊虫萦绕,汗水浸透衣衫,空气闷热窒息,可灯下之人心无旁骛,只顾埋首书山题海。累了便揉揉双眼,困了便凉水擦脸,心中那股不甘平庸、不甘蹉跎的韧劲,支撑我们熬过一个个漫漫的长夜。
那时的求学之心,干净而赤诚。田间劳作之余、工厂收工之后,但凡有片刻空闲,人人都会掏出书本默读背诵。乡间小路、宿舍灯下、田埂地头,随处可见读书备考的身影。人人惜时如金、人人奋力争先,在清贫岁月里,守着一份滚烫的梦想,默默耕耘,静待花开。
更让人感念的是,高考彻底打破枷锁,不问成分、不问履历,唯才是举、凭卷择优。无数背负沉重过往、被岁月辜负的青年,终于卸下枷锁,拥有了平等追梦的机会。这份来之不易的公平,让1979年的这场高考,多了厚重的时代温度与人文底色。
赶考当日,简单而庄重。没有父母的陪考簇拥,没有精致的备考物资,一身干净布衣、一支钢笔、一块橡皮,便是全部行囊。考场设在老旧的乡镇中学,斑驳的木质课桌,刻满往届学子的字迹印痕,古朴的教室里,透着肃穆沉静的氛围。走入考场的那一刻,盛夏的燥热瞬间褪去,心中只剩敬畏与笃定。
六门科目从容作答,全力以赴、一丝不苟。每一个字迹工整端正,每一道题目反复推演。我们笔下书写的,不只是考卷答案,更是被耽误的光阴、不甘平庸的人生,是对未来的期许、对时代的回应。走出考场,没有喧嚣狂喜,只有尘埃落定的坦然与平静。所有挑灯夜读的坚守、朝夕不倦的付出,已然不负韶华、不负初心。
等待通知书的日子,漫长又忐忑。生活依旧平淡如常,依旧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只是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浅浅期许。当薄薄一纸通知书辗转送至手中,一纸素纸,重于千钧。
岁月流转,时代变迁。如今的高考,考场整洁规范,保障周全完善,资源充足优越,是我们当年无法想象的美好。一代代青年接续赶考,青春模样虽已不同,但奋斗追梦的初心,从未改变。
回望一九七九的盛夏,那段清贫坚守、奋力逐梦的时光,早已深深镌刻进生命。历经半生回望,终于懂得:最珍贵的从不是一纸录取通知书,而是那段在困顿岁月里,向阳而生、奋力拼搏的滚烫时光。
那盛夏的星光,穿越半生流年,依旧温柔明亮,时时照亮来路,也温暖余生每一段征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