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晋中日报时间:2026-07-17
孔立平
今年7月7日,农历丙午马年五月廿三,小暑,交节时刻为9时57分14秒,正值十二时辰之巳时。作为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一个节气,夏季的第五个节气,小暑携着温润的风,如约而至。
元代文人吴澄编著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有云:“暑,热也,就热之中分为大小,月初为小,月中为大,今则热气犹小也”。小暑,即“小热”也。此时气温日渐高升,虽不是一年最热,却也已无一丝凉意,裹挟着的全是温热;蟋蟀惧闷燥,离旷野而居墙角;雄鹰畏酷暑,上高空而觅凉风。这便是小暑三候:一候温风至,二候蟋蟀居宇,三候鹰始鸷。
出梅入伏则是小暑独有的气候特征:长江中下游一带连绵月余的梅雨渐次落幕,大江南北则已然开启了“上蒸下煮”的盛夏模式,热浪滚滚、雷声阵阵、雨水频频,闷热潮湿的三伏“桑拿天”接踵而来。
每到此时,总会想起儿时的西瓜和老家的窑洞,至今都觉得,那是世间最好的消夏之物和避暑之所。
烈日当空,骄阳似火,简陋的教室像被晒透了的蒸笼,炙烤着正在上课的我们。这是20世纪70年代不少农村小学的真实写照。当时为了方便农忙帮秋,学校放秋假而暑期照常教学。头上布满汗珠,肚子饥肠辘辘,虽已是最后一堂课,心却早已飞到九霄云外。铃声一响,课堂大乱,我们收拾书本夺门而出。学校设在村北高处老庙,家在村南沟底孔家街,两里羊肠小道,坡陡弯急,崎岖不平。我顶着烈日,赶着铁环,心里惦着吃瓜填肚子,全然不顾浑身淌水,轻车熟路快马加鞭,顷刻到家。
刚跨进院门,早已等候的奶奶便递过毛巾,招呼我洗脸擦汗,随即从水缸里捞出冰了半天的西瓜,一刀下去,咔嚓一声,红瓤黑籽鲜灵活现,汁水四溢惹人口馋。我抱起一小半儿,用勺子直取瓜心最甜处,狠命一挖,连瓤带籽狼吞虎咽,大快朵颐。沙甜凉爽直抵心田,炎热也随之退去多半;有时遇上不够甜的瓜,还撒上白糖拌着吃;瓤吃光了尚不过瘾,还要刮着皮吃,直到刮得干干净净;而吐出的瓜籽儿却寥寥无几。奶奶在一旁边看边劝:慢点儿,不要连籽咽下,没人跟你抢。我却往往置若罔闻,馋不择食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少时就这样享受着一个个炎热的夏天。
现在回想,其实我挺幸运。那时,如我这般待遇者屈指可数。家乡地处黄土高原土石山区,土薄地瘠,缺水少肥,种瓜不收瓜,问津者自然稀少,偶有尝试者也自食而已。加之信息闭塞,舟车不便,人们经济拮据,吃西瓜终归是一种奢望。所幸家乡毗邻河北,冀地瓜多而少煤,而晋地多煤而少瓜,于是以物易物余缺互济成了寻常事。每逢盛夏,县社不少机关企业,习惯煤瓜互换谋福利于自己职工,一如当今发放消暑用品。当时父亲工作于县办陶瓷厂,也常常换瓜分发职工。
河北西瓜沙甜爽脆,无疑消暑佳品;而家乡窑洞幽深清凉,堪称避暑宝地。晌午时分,日头高悬,大地热浪翻滚,街门两侧的青石被烤得滚热发烫,花池里的草木也被晒得无精打采。然而一踏进窑洞,燥热暑气顿时全消,一股清爽扑面而来,浑身神清气爽,安逸舒畅。随即拉开铺盖卷,拽过枕头,瞬间即入梦乡。这就是窑洞,冬暖夏凉功效非凡。
试想当年,故乡先人初来乍到,选向阳背风之处,取土厚坚硬之地,举全家老小之力,借助锄头铁锹、笸篮扁担,铲削打磨,凿成窑洞,涵煦百年,世代而居,大功至伟。特别是这种靠山土窑,除前脸裸露外,外墙及顶部被黄土厚裹,雨淋不下,日晒不透,风吹不进,冬暖夏凉秘籍所在。后来条件改观,后人以砖石为料,从窑里依型拱碹,靠山土窑改造升级为靠山碹窑;再后来实力渐壮,平地起碹窑,称炮台窑,冬暖夏凉功效折扣。
我年幼时,家里有靠山窑一眼,半碹半土,祖辈们分家时分给了堂伯父,父亲又以一头半牛的价格盘回,我的童年和少年基本陪奶奶住在这里,住的最后一晚也清楚地记得是结婚的前一晚;20世纪80年代后期,父亲在老家的下院新修碹窑3眼,全家住宿得以宽敞;之后每年伏天,我总爱带着女儿小住避暑,摘吃院子里父亲种的黄瓜柿子,静听鸟叫蝉鸣,夜数星星捕捉萤火虫,惬意无限。2013年秋,村里开矿拆迁,故宅难在,不得已进城住了楼房,冬暖夏凉的窑洞生活终究成了记忆。如今家里虽有空调,但一到夏天,年迈的母亲仍心心念念:还是老家好,老家的窑洞好,冬暖夏凉。
1982年7月6日,是我参加高考的前一天,烈日炎炎,热风阵阵。刚刚看完考场回到宿舍,满头大汗的父亲骑车带来一个大西瓜,刀落瓜裂,红瓤黑籽,汁水四溢,我和几个同窗好友,说说笑笑,一块吃瓜。那份沙甜不仅解渴,更解压。父亲站立在一旁,看着我们吃得欢喜,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情景历历在目,仿佛昨天,然而一晃,竟然远去了40多年。
年年小暑,今又小暑。暑热依旧,光阴不复。愿这些藏在小暑里的温馨和清凉,永留心底,伴我安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