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考古挖掘现场

昔阳钟村夏商墓出土的扇贝

钟村遗址M13号墓出土器物
太行山西麓松溪河畔的昔阳县钟村,被成片现代居民楼环绕,谁也不曾想,喧闹小城层累的黄土之下,竟完整埋藏着一处尘封3600年的“文明密钥”。
今年4月29日,“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”在北京揭晓,山西晋中昔阳钟村遗址成功入选。近日,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公布昔阳钟村重要考古收获,发现夏代高等级贵族墓地,遗址主体为夏晚期。
经层层鉴定,这处墓葬群,拥有46平方米的超级大墓、头覆扇贝的独特丧葬习俗,出土器物融合二里头与下七垣双重文化特征,实证了太行山西麓存在独立于夏王朝的古代方国,填补了山西夏商考古发现的空白。
这份重磅考古成果,依托山西“先考古、后出让”文物保护制度落地,凝聚考古团队20个月田野发掘心血,汇聚十余所高校与科研机构多学科协同攻关的力量,为解锁太行先民的古老文明密码、重塑夏商考古研究格局提供了关键实物依据。
这片黄土之下究竟埋藏着哪些震撼世人的考古遗存?全新的发掘成果又将为昔阳带来怎样的文化发展新机遇?本文逐层揭开钟村遗址尘封千年的文明面纱。
惊世一“铲”
发掘夏代高等级贵族墓群
2024年前,昔阳县文物所副研究馆员史永红和联合考古队第一次踏进钟村时,这里只是一个配合基建的普通勘探现场。谁也没想到,一铲下去,揭开了一个深埋约3600年的古老方国。
时间回到2023年。
昔阳县启动钟村片区土地收储规划,按照我省推行的“先考古、后出让”的考古前置制度,根据属地工作安排,晋中市博物馆考古团队率先进场,经过初步勘探,接连探出数座竖穴土坑墓。根据墓葬形制等特征,初步判定为战国小型墓葬,这份勘探报告随即上报至省文物局。
2024年5月份,由山西省考古研究院牵头,联合山西大学、晋中市博物馆、昔阳县文物所组建的联合考古队正式进驻工地,系统性发掘工作全面启动。
最初发掘的几座战国墓规规矩矩,随葬品寥寥。转折发生在对M8墓的清理过程中。当队员们继续向深处探掘,出现惊人的发现——
墓道越挖越宽,越挖越深。清理填土至棺椁位置,出现了两具木棺,每具木棺内还各放置有一具人骨,且是双人合葬,这在战国小型墓中极为罕见。
接着,人骨表面赫然覆盖着一层殷红色的物质,历经数千年风雨侵蚀,那抹红依然触目惊心。再往深处,一个独立设置的木箱赫然出现,箱内规律摆着数件陶器。它们器型修长,胎薄质坚,器表经磨光处理,装饰着多样的纹饰。其中一件器物,分明是二里头遗址典型的管流爵,这是夏时期的标志性礼器。另一处墓葬中,又发现装饰大三角纹、连珠纹的陶器,带有明显的下七垣文化印记。
这不是战国墓!考古队员们心跳骤然加速。
钟村遗址考古项目现场负责人、山西省考古研究院民族融合研究所副所长曹俊记得,在清理一件绿松石牌饰时,他屏住呼吸,毛刷轻扫了近两个小时,指尖发麻,腰背僵直,直到完整器形从黄土中浮现。“那种感觉,就像从土里捧出了一束光。”
2024年和2025年整整两年,联合考古队扎根这片台塬,一寸一寸剥离3600年层层堆积的黄土,随着发掘范围扩大,最终清理出18座墓葬,清晰分为两大区域:东侧集中分布12座小型战国墓,西部核心区域整齐排布6座夏晚期高等级墓葬,墓葬主次分明、排列有序,一处完整的夏代父系贵族家族墓地得以完整呈现。当这些墓葬同时在黄土层下揭开面纱,在场所有人都已意识到——太行山西麓盘桓多年的考古空白,将被彻底打破。
这一重要考古发现,正是山西省考古前置政策落地见效的典型案例。2022年,我省出台建设用地考古前置管理规定,所有土地收储出让前必须完成考古勘探,从源头杜绝基建损毁地下遗存。正是这块土地进入收储流程后启动的前置性考古勘探,才促使考古队在推土机动工之前成功发现墓葬,系统性发掘得以展开。目前,该地块已调整原定建设项目,决定原址保护建设钟村遗址博物馆。
多科溯源
实证太行腹地独立古方国
单一田野发掘,只能看见遗存表象,想要完整读懂3600年前的文明图景,必须依靠多学科联合考古。
为精准锁定年代,考古队联合中国科学院、中国社会科学院、北京大学、复旦大学等开展多学科研究。最终通过碳十四测年给出精确答案:遗址的绝对年代集中在公元前1700年至公元前1500年,约为二里头文化三、四期,即夏晚期;骨基因测序显示,M10墓主男性与M9墓男性存在直系父子关系;同位素检测数据显示,贵族以粟黍为主食,殉人以水稻为主食。
真正让全国考古界沸腾的,是M10墓。
这是一座近乎方形的巨大竖穴土坑墓,面积达到46.2平方米,规模远超同时期其它墓葬。
46.2平方米有多大?我们做个对比:此前发现的夏商时期高等级墓葬,墓室面积大多在数平方米至十余平方米之间,而钟村M10的面积达到了46.2平方米——这意味着,它的规模是那些已知大墓的数倍乃至十数倍。钟村遗址考古项目负责人、山西省考古研究院院长范文谦指出,这一规模本身就是墓主人身份的无声宣言——其地位之高,远超学界此前对夏代地方方国的认知。
但M10的惊人之处远不止于规模。
墓室为竖穴土坑,有熟土二层台。二层台东、西、南部皆有火烧后黑色灰痕,疑为祭祀痕迹。整座墓葬采用双椁三棺结构:外椁为石椁,长宽均达4米,以大型石块垒砌而成;内椁为木椁,由半剖松木构建。木椁之内,并列安放着3个半剖松木棺,棺内各葬一人,在全国夏代遗存中仅此一例。构建石椁的石料总量达到4立方米,应为就地开采,棺和椁的木材全部选用太行山原生松木对半剖开制成,木材纹理清晰完整,足以证明当年先民就地取材、成熟完善的资源利用和墓葬营建技艺。
三棺之中,中间棺内是一位56岁以上的男性,仰身直肢、头朝东方,他的身体从头到脚涂满朱砂,整个骨架被殷红色完全包裹;头顶覆盖着一枚完整的扇贝;左侧股骨下方,静静安放着一件由绿松石嵌片组成的绿松石牌饰,温润的青绿色历经近4000年而光泽未减。
两侧棺内,是两名25岁上下的陪葬女性,同样涂有朱砂,但颜色较薄,仅为局部涂抹,无随葬品。墓室北壁的壁龛内,还殉葬着一名16至18岁的男性,没有任何随葬品。
三人合葬、男性居中、两侧女性陪葬、另有人殉——哪怕没有墓志铭,这一差异化葬仪直观印证:夏代太行区域根深蒂固的父权社会结构,而且中棺男性掌控着至高无上的权力。
墓葬内还专门设置了一个长方形的器物箱,箱中铺陈着一整套礼器:泥质磨光黑陶爵、陶斝、8件陶罐、1件漆木器。爵与斝均为胎薄质坚的黑陶,器表装饰着弦纹、绳纹、楔形点纹带等纹饰,精美程度足以媲美同期中原王朝的贵族礼器。
另外,M8、M9和M13的面积都是26平方米,葬具都是一椁一棺,配有一个器物箱。最小的墓葬是M11,18平方米,为一椁两棺,四座墓葬均为男女合葬。
器物解码
见证上古跨区域文明互通
如果说豪华的墓葬结构是钟村贵族的身份“名片”,那么墓中出土的遗物,则是打开这个古老王国文明密码的钥匙。
最引人遐想的,是男性墓主头顶的那枚扇贝。头部覆盖扇贝的丧葬习俗,从先商(大概是二里头四期)到商代晚期都有使用。多学科团队与国内外多家科研机构合作,对扇贝进行了种属鉴定——它是来自黄渤海的虾夷扇贝。一个身处太行腹地的方国贵族,为何以千里之外东海之滨的扇贝作为财富、身份的象征?沿太行山东麓古道向西输送,这份跨越山海的海洋馈赠,彻底刷新人们对夏代远距离贸易网络的认知,不仅透露出那个时代商贸与文化交流的活跃程度,更展现着早期的海洋崇拜已辐射至内陆腹地,也直接说明,墓主生前拥有广阔的交换“网络”,他的部族曾与远方世界保持着密切联系。
其次是墓葬中大量使用的朱砂。朱砂在墓中有两个作用,一个是实用性的防腐,另一个有灵魂转世重生的寓意。曹俊介绍:“使用朱砂的葬俗,最早在北京山顶洞人时期,历朝历代一直都有使用,全国很多地方都有这种情况出现,不能用于判断文化属性,主要是证明墓主的身份等级。”矿源分析墓葬中的朱砂产自湘黔万山汞矿带,跨越黄河、太行山千里转运至昔阳,是夏代高等级丧葬仪式不可或缺的核心原料。西南山地的朱砂,如何辗转到太行山西麓的贵族墓中,成为权力的“底色”?这条路途中经过了哪些中转站?目前还没有答案,但问题本身已经足够迷人。
还有墓主人贴身佩戴的绿松石嵌片牌饰、耳饰。墓中共出土器物40余件(套),有陶器、漆器、绿松石器等,器类组合有管流爵、斝、觚、罐等,墓主人贴身佩戴绿松石牌饰及耳饰,元素成分检测显示,矿源直指东秦岭的洛南辣子崖矿区——与夏代都城二里头遗址出土绿松石的产地同源,形制与二里头遗址“国王级”墓中出土的嵌绿松石铜牌饰极为相近。绿松石在二里头文化中是一种彰显权力与地位的奢侈品,往往只出现在等级最高的墓葬中。山野之间的方国贵族,佩戴着与夏都王墓同出一矿源的至尊瑰宝,证明夏王朝核心王室与太行西麓方国共享远距离玉石流通通道。
一把跨越长江与黄河的朱砂,一件来自秦岭深处的松石,一枚东海之滨的扇贝,汇聚在太行山西麓的黄土之下——钟村遗址以实物证据,勾勒出夏代中国幅员辽阔的交互图景,揭示出早期中国各地区之间复杂而密切的资源交换与文化交流脉络。
山西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副院长陈小三对此给出了一个生动的比喻:“钟村遗址给我们打开了一扇天窗,让我们知道夏王朝对周围资源管控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想象。”太行八陉既是屏障也是通道,雄踞于此的钟村贵族,很可能凭借对关键通道或资源的控制,在夏王朝与商部族之间经营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。
刷新认知
重构夏代区域文明地理框架
除了震撼人心的墓葬规格、出土文物,钟村遗址的多学科研究成果同样意义深远。
古DNA测试结果显示,M10与M9的男性墓主人之间存在明确的父子关系。这片聚集在2000多平方米范围内的贵族墓葬群,是一个有秩序的父系家族墓地,传承着明确的权力谱系。
人群来源方面,碳氮同位素研究显示,钟村墓地的贵族以粟、黍等北方旱作谷物为主食,辅以狩猎野生动物,很可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区域者,同时存在少量中原迁徙而来的居民,印证中原与太行西麓人群双向流动、交融共生。有趣的是,M10壁龛的殉人食谱分析结果显示,其生前以吃水稻类为主,可能来自南方,这位殉人究竟是战争的俘虏,还是奴仆呢?谜底暂无法解答。
此外,墓葬发掘同步,考古队开展松溪河流域全域系统区域调查,覆盖昔阳、和顺、左权、阳泉全境,累计发现10余处夏商时期聚落遗址,聚落规模层级清晰,而钟村遗址面积最大、墓葬等级最高,是整个区域的中心。
在寨上、民安、静阳几处遗址出土了夏商时期的冶炼遗物,检测分析表明,其冶炼原料为铜铁共生的含硫氧化矿,这为在中原地区寻找夏商时期的铜矿来源提供了全新的探索方向。
在此之前,太行山西麓仅零星发现小型遗址,没有高等级聚落遗存支撑学术研究,学界普遍认为这里是夏文化边缘,文明发展滞后。以钟村遗址为中心的流域聚落群的成套实证,直接证明太行西麓存在着一处独立、发达、成熟的夏代方国文明,与豫西二里头夏王朝、冀南下七垣文化并立,共同构成黄河中下游夏时期多元文明格局,彻底改写夏文化研究的地理框架。
陈小三教授指出,通过对昔阳、平定、和顺等地的系统调查,可以确认钟村遗址及周邻夏时期遗存的文化性质归属东太堡文化,钟村实为一处夏时期独立于二里头文化之外的区域政治中心。
他将这一发现概括为3个层面的刷新认知:第一,该区域中心墓葬等级极高,由此推断夏代王室墓葬等级更高且集中分布;第二,出土朱砂、绿松石、漆器及觚、爵、斝等器物,表现出对夏王朝礼制的学习与模仿,却未见彰显更高等级的玉器、青铜器,这恰恰体现了夏王朝对核心资源的强力管控——二里头政权掌握了铜矿、玉料等战略性资源的获取和分配权,周边方国只能通过王朝体系辗转获得部分“次级”奢侈品,而无法直接拥有代表最高权力的礼器;第三,为黄土高原龙山时期高等级聚落衰落、人群迁入太行山内部提供了关键线索。
钟村遗址
填补山西夏商考古空白
太行山脉,苍莽千里,是中国北方一道天然的地理与文化分界。
钟村遗址东依太行山支脉蒙山,西临海河流域子牙河支流松溪河,地势为东高西低的丘陵台地。从地图上可以看出,昔阳县内河流分布比较密集,有潇河、松溪河、清漳河等,在古代社会有河流的地方比较适合人类生存,是社会文化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,因此造就了钟村、昔阳以及晋中地区繁荣的文化布局。
在钟村遗址发现之前,太行山腹地的夏商考古几乎是“一片空白”——文化面貌不明,聚落形态不清。钟村遗址的发现,打破了这一持续数十年的“考古盲区”。
其墓葬是迄今发现等级最高的夏代晚期贵族墓葬群,显示出太行山西麓存在着一个独立的区域中心。近方形的墓圹、流行多人合葬、器物箱放置随葬品、半剖原木做葬具、男性墓主头覆扇贝……这些集体性丧葬习俗,展现出浓郁的地方特征。而墓葬中出土的泥质磨光黑陶爵、斝、陶罐等器物,又明显受到二里头文化和下七垣文化的影响,显示出多元汇聚的文化面貌。石椁、头覆扇贝等葬俗,还显示出与先商文化的密切关联。整个墓葬复杂的营建过程及与之相伴的丧葬仪轨,展现了本地贵族独特的礼制体系,是中华文明“多元一体”格局的生动写照。
范文谦评价道:“钟村墓地是目前夏商之际黄土高原东部发现规模最大、等级最高的墓地,填补了太行山西麓夏商考古的空白,是黄土高原从古国时代向王朝时代转变的典型案例,也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进程的生动体现。”
国家文物局在“考古中国”发布会上给出权威定性:“葬俗具有浓郁本土特征,同时还受到二里头文化、下七垣文化等的影响,显示出多元汇聚的文化面貌。”
2024年12月26日,国家文物局举行“考古中国”重大项目重要进展工作会,通报了安阳殷墟、广汉三星堆、洛阳二里头和昔阳钟村墓地的最新考古成果。自此,钟村与中华文明最耀眼的几个核心遗址并肩而立。
以史兴城
依托古遗址激活文旅新动能
钟村遗址的横空出世,为昔阳这座太行山麓的小城添上了一张距今约3600年的文明名片。与大寨所代表的奋斗精神一道,一古一今,让昔阳拥有了跨越数千年的完整历史纵深感。
名片有了,怎么守住?竖穴土坑墓的保护是全世界公认的难题。昔阳的思路很明确:规划先行,制度兜底。该县将土地变更纳入国土空间规划,划定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,遗址发掘区已实施保护性回填和封闭管理。昔阳县文物所所长王殿梁表示:“钟村遗址已得到长期保护,当务之急是给它一个名正言顺的‘国家级’身份,实现从‘考古现场’到‘文明标识’的转型,让更多人走进神秘而灿烂的夏文化。”目前,申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工作已同步推进。“保护文物古迹就是保护历史,就是保护文明根脉。”昔阳县委副书记、县长范楷表示。这份共识,正从规划图纸一步步变为现实。
保护下来,更要利用起来。面对这一填补区域空白的重大发现,省、市、县相关部门初步提出了建设“太行山夏商考古遗址公园”的构想,力争“十五五”期间启动建设,预计总投资5.1亿元。王殿梁说:“以前总说昔阳历史悠久,可我们一直缺一个叫得响的考古遗址。现在,钟村把这个空白填上了。”他掰着手指细数:夏商古墓原址保护区、文物展示区、学术报告厅是“基本盘”;搭配AI考古体验馆、夏商文化沉浸式园区等年轻化文旅业态,让古老夏文化走近大众……
随着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深入推进,钟村遗址带动昔阳全域文物保护与文旅产业同步提速:明长城白皮关段修缮列入2026年计划,石马寺石窟数字化保护通过初检,大寨人民公社旧址、崇教寺、离相寺等国保单位的保护工作有序推进。
近年来,昔阳县持续叫响“最美昔阳红”文旅品牌,崇家岭音乐嘉年华、“村BA”球王争霸赛、“那年昔阳”沉浸式街区等,个个都是全省叫得响的文旅IP。昔阳县文化和旅游局局长王京梅表示:“我们将以钟村古文明为文化支点,与大寨窑洞民宿、‘那年昔阳’特色民俗街区等景点联动,撬动‘文化旅游名县’的目标。”
3600年夏代文明重焕生机,昔阳县正以厚重考古底蕴为抓手,深挖珍贵考古资源,持续走好文旅融合发展之路。
本文由闫淑娟根据《中国文物报》《山西日报》相关内容进行整理。照片全部为资料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