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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墙上的风,还认得我

来源:晋中日报时间:2026-10-27

于瑞杰

凌晨五点,平遥的天还没亮透。我踩着青石砖往上走,城墙上的风从八百里太行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点黄土的干爽,一点檐角铁马的叮咚。

二十多年前,我爷爷在城脚下开了一家小面馆。门面不足十平米,一口大锅、一张案板、一条长凳。他揉面的时候腰弯得像一把弓,手上的劲儿却足,一根面条在他手里能甩出三米长。我那时七岁,蹲在灶边烧火,看白雾从锅里涌出来,糊了他一脸白花花的胡子。

“面要醒够,人要走稳。” 这是他常说的一句话。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他啰嗦。

后来,我离开晋中,去南边读书、工作。写字楼里的灯总是亮到深夜,我吃过各种千奇百怪的午餐,可总觉得少点什么。直到去年冬天,我因一个项目回到晋中,站在平遥古城的城墙上,风一吹,我忽然听见了爷爷那句话 ——

面要醒够,人要走稳。

下了城墙,我顺着南大街慢慢走。清晨的铺子一家家掀开门板:卖冠云牛肉的老师傅在切肉,刀起刀落,薄得能透出光;推光漆器的作坊里,年轻姑娘捏着细棉絮,一遍遍地推,那只漆盘在她手里渐渐亮得能照见人;走到拐角处,居然还有一家老面馆,招牌旧了,可锅里的汤正翻滚着,香气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
老板娘四十来岁,手脚麻利。她问我:“剔尖、擦格斗、还是刀削?”

我愣了一下。这些名字,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。

“剔尖吧。”我说。

揉面、醒面、拨面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。白面疙瘩从她的筷子尖上跳进锅里,像一群小鱼。她一边拨一边跟我聊天,说这条街这些年变化可大了,可老味道没丢;说她爹以前也是做面的,把手艺传给了她;说现在年轻人也愿意回来学了,“文旅火了,日子就有奔头了”。

我捧着那碗剔尖,热气扑在脸上。韭花的香、陈醋的醇、辣子的鲜,一口下去,整个人都舒坦了。

我忽然明白爷爷那句话了。

晋商走南闯北五百年,靠的不是机灵,是“醒够”—— 把面揉到火候,把人做到实处,把脚步踩稳。那些大院里的一块砖、一片瓦、一扇雕花的窗,都是“醒够” 出来的功夫。日昇昌的汇票能走遍天下,凭的是“诚” 字;常家的书院能传几代人,凭的是“读” 字。这道理,和一碗面是一样的。

吃完面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洒在城墙上,洒在南大街的青石板上,洒在每一个掀开门板、开始一天生计的晋中人脸上。游客多起来,举着相机拍照;大爷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走过;几个穿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,笑闹着拐进巷子。

我站在街心,忽然觉得这座城是活的。

它不是一件被玻璃罩起来的文物。它的城墙还在挡风,它的面锅还在冒气,它的匠人还在推光、在刻花、在揉面。五百年前的晋商从这里走出去,今天的年轻人又从五湖四海走回来。城墙上的风,认得每一个离开的人,也欢迎每一个回来的人。

下山时,我回头望了一眼。晨光里,平遥城楼静默如一位老人,可它的屋檐下,分明是热热闹闹的人群。

我想,这就是“怡然见晋中”吧 —— 不是哪一处风景,不是哪一座大院;是城墙上的风还认得你,是一碗剔尖的热气还暖着你,是这座城不管你走多远,回来的时候,它都还在老地方,给你留着一副碗筷。